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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砲連的排部位於空軍基地最邊陲的角落,前不着村後不著店。圍繞著排部的是一大片草原,草原再遠一點是機場跑道,往地平線的盡頭方向延伸則是幾株檳榔樹的剪影。

 在排部站哨一天站三班,每班二小時。由於排部人少、地方小、單位鳥,所以進進出出的也就永遠是那「一百零一個」,所以站哨反而是一個讓自己身心沉澱、傾聽內心的聲音、觀察週遭自然生態的一個小天地。

 排部的衛生條件很差,一天24小時由蒼蠅與蚊子分二班輪流值守,以日出與日落為界。因此尤其站夜哨時,除了歐護若有似無的保護之外,還需要在身旁放個幾截蚊香,能夠保護到身體四周各個角度那是最好了。

 在白天由蒼蠅當值的時候那才是真的煩人:蒼蠅不太怕防蚊液或蚊香、並且可以在多風的狀態下照樣堅持停在身上。蚊子在耳邊嗡嗡時如果甩甩頭動動身體,或許還可以爭取個十秒鐘的寧靜,蒼蠅所使的是死纏爛打外加疲勞轟炸,更噁心的是,這些蒼蠅五秒鐘之前可能剛停過大便或者水溝裡腐爛的鼠屍上。

 圍繞著排部的是一條類似壕溝的臭水溝,這裡的人都稱它作「黑龍江」。在我收假回排部的時候,有隻大田鼠橫臥在黑龍江江面上,一半的身體露出水面。聽說是被這裡的狗咬死後棄屍的,當時這隻老鼠看起來還很「新鮮」。

 到了第二天,水面上的那部份皮毛已經脫落,有好幾十隻肥大的蒼蠅在上面爬來爬去。灰色的鼠皮上面似乎多了一層米黃色的東西。

 第三天,米黃色的東西開始蠕動,原來那是一片密密麻麻的蛆,每隻大概只有縫衣線粗細。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蛆開始啃食外皮以致於腐敗的皮下及內臟開始裸露的關係,此時死老鼠開始發出惡臭,大約半徑四公尺都會讓人噁心。

 第四天,長得快的蛆寶寶已經接近米粒大小,這時候整個鼠屍在水面上的部分已經完全由蛆覆蓋,看牠們互相推擠爭食的樣子,用「萬頭鑽動」來形容最為傳神。就連回來鼠屍探望子女的蒼蠅們,一著陸腳下都是像流沙一樣密密麻麻的蛆,也不到哪個是誰家的孩子,只能匆匆離去。

 到了晚上,老鼠在水面上的部分已經被吃的差不多了,海面上的小島變成平地、再變成窪地,於是蛆所在的地方開始進水。鼠身吃水後也有下沉的趨勢,於是大量的蛆開始飄走。

 不過因為黑龍江的水幾乎是不流動的,所以這些不幸脫離鼠島的蛆就以布朗運動的方式漂浮在老鼠周邊的水面上。這時水面下似乎不很平靜,觀察近水面處翻騰的落葉與泥砂,又隱約看到有黑色的生物在鼠屍周遭水域高速逡巡,時而用力拉扯鼠身,導致鼠島近水情形更嚴重、外流的蛆更多。到了最後,鼠島上的蛆已經剩下幾百隻了,並且大多數已經開始泡在水裡。

 原先以為這是水怪進食的技巧,就像是電影裡的大白鯊先撞船讓人摔入大海再安心享用的模式。不過我仔細觀察,卻沒有發現飄在江面上的蛆有被咬走的情況。

 到目前為止還是不知道那到底是青蛙、蟾蜍、蚯蚓、或者土虱?

 後來有人在站哨時慫恿路過的排長出面解決一下,於是先搬了大石頭想把鼠屍永遠沉於江底。可惜沒有成功,老鼠死後有靈,還是堅持要露出一截身軀和世人分享牠的芬芳。接著排長又拿廁所鹽酸消毒水什麼的往水溝裡倒,原本還只是單純的屍臭味,現在加了料之後,發揮一加一大於二的效果。於是玩膩的排長拍拍屁股走人了,只留下站哨的痛苦的我們。

 觀察這整起事件,發現自己從來沒有注意過:蛆真的是效率很高的一種清潔機器。在水面上的鼠身在短短一天之內就被吃得一乾二淨、在水面下的鼠身卻只能倚賴水黴或者其他真菌以極其緩慢的速度蠶食。

 過去從來不會有這個心情或機會去仔細觀察這樣的生物世界。直到自己有機會和牠們朝夕相處、能夠觀察牠們每分每秒的變化,就會有一種發自內心的感動:
相信大部分書本上的內容也是先人像這樣「大塊假我以文章」的方式觀察研究出來的。萬事萬物在天地間似乎都已經註定好了要去做某件事,孔夫子說的「五十而知天命」,所說的或許也是經過人生前期的碰壁、嘗試、歷練之後,步入中年無論事業或心境重新歸於平和,才開始體悟到自身在世上所扮演的角色與定位。

 當然,蛆不會想到什麼知天命的,牠們從孵化的那刻開始,只想著進食、交配、外加一點趨吉避凶的本能。牠們的生命或許很自由,沒有一些多餘的窠臼反過來限制自己的生活;牠們的生命或許很不自由,因為從嚥下第一口腐肉的當下,就已經註定往後十數天追逐腐肉與穢物的生命週期。

 當兵誘發自己不少哲學上的靈感,有些還沒有結論,只能為日後的體悟預先埋下一著伏筆。


本文作於 2006.1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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