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連新訓學員分為十多個班的編制合計一百多員。本梯次適逢畢業潮,全連有八成以上具有大專學歷。其中碩士有四位(含一位清大工工所及一位成大光電所)以及一位陽明醫科,是學歷最高者。

  還記得在開訓不到一週的某個夜裡,有位班長就對我們說,在他帶過的6、7個梯次裡,我們這群是素質最好的,這點反應在課程上就是學習能力快。

另一位幹部也發表了類似的看法,他們幹部私底下討論結果,認為大專兵和國小兵最大的差別在於:國小兵講一次不懂、兩次不懂、三次還是不懂,但是一旦學會了之後,就會腳踏實地去完成(個人評:這跟喜憨兒學做麵包有什麼差別?);而大專兵講一次就懂,但是懂了也不見得會主動去做。要做也是等別人一起做,一起做還會挑輕鬆的下手。

  士官長也曾經一針見血地指出大專兵的通病。他認為我們這些高知識分子些可以咬牙忍受體能上的操課磨鍊,但是卻不能容忍別人的羞辱。對我們而言,自尊是讀書人的第二生命,同時也是優越感的出發點。聽完此觀點,對士官長的敬意又增加了一層。

  也因為本梯次的知識份子占大多數,所以整體表現出來的風氣還是文明而有禮貌的。有人擋道時會輕聲說借過、要洗餐盤投飲料也會主動排隊、餐桌上搶頭香盛飯也會留些風度。

  只有少數草根性的會扯開嗓子聚在一起高談闊論,不時穿插幾句海波浪之類的歌聲,一派鄉土情懷。每次像是模仿幹部的口頭禪或者和幾位親和的幹部抬槓也都是這些人居多。他們通常思想單純、語鋒直率,不像大學這樣講話彬彬有禮、說話總是留三分餘地,不時還要勾心鬥角或者來點絃外之音。在他們眼裡,清大與不入流的技術學院之間並沒有什麼差別,唯一不同的是自己展現出來的態度、口氣以及判斷力。只要你放下讀書人的高姿態,表現出精英份子拔群的智慧,他們就會打從心裡的佩服你、尊敬你。


  有人說,軍旅生活或許是一生中唯一和不同社會階層與成長背景結交的機會。我在入伍前把自己定位在一個觀察者的角色,先維持低調觀察這個環境、幹部、以及學員風氣,所以表面上就像大部分大專兵一樣,並不願意積極地去結納連上弟兄,只有隊伍前後左右的鄰兵比較有機會聊到一些深入的話題,其他都是出公差或者喝飲料剛好湊在一起,才會搭個幾句無關痛癢的話。

  在此簡單提幾位比較有印象的連上弟兄:

1. 第一班班尾:背誦三句回報人員數目的報告詞花了他一個多禮拜的時間(報告X長:第X方隊,實到人數XX員)。他無法在三秒鐘內計算出6X14-2=80,就連我旁邊一位高職畢業的都懷疑他有點阿達阿達。他因為背不出來或計算不出來而緊張的時候,會因為緊張而將下巴往右傾斜、眼睛會因為害怕而不敢於值星官對視,兩小腿也會不自主地抖動,看起來很像小混混在挑釁敵人。所幸連上長官開明而充滿愛心,知道他的肢體語言沒有惡意,反而願意好言好語慢慢教導他。直到他完整背出來的那一次,連上幹部還大力稱讚他的表現,就像知道自己的學徒終於學會將麵包胚送入烤箱一樣雀躍。

2.二班陳姓弟兄:他是大學同學的親戚,本來入伍前打算照顧他。進去後聊了兩句就知道他是一個完全不需要別人照顧的人。他做過最經典的是就是在值星官面前大聲斥責同班弟兄排隊沒排好,引來值星班長及排長的先後指正,也順便機會教育連上所有弟兄注意藐視長官的不當言行。除此之外,他在學習與工作的各項表現都相當好,並且是個開朗而健談的人。

3. 三班陳姓弟兄:高職畢,極愛抬槓。自稱混過一年多,手下帶過五個小弟。在某山區砍過過不少人,每次犯錯都由雙親到受愛者家屬跪拜哀求。某次大徹大悟之後決定金盆洗手,從那天起就在內疚中轉變成一個非常孝順的乖兒子,彌補過去曾經忽視的價值。也因為曾經管理過部眾,所以儘管學歷低但還是很有自己的一套見解。雖然他的判斷力遠不如我,但是在他那樣的世界中,帶領黑道小弟砍人綽綽有餘。

  嚴詞聲明我不喜歡年紀小的人對我說教,花了五分鐘的時間;感化他自發性地寫軍中日記,花了一週的時間;糾正他不要太招搖地在集合時和我講話,花了兩近兩週時間。基本上我已經失去勸他的熱情,更不用說改掉他剛愎自用的毛病,只能慶幸自己受過良好的科學訓練,可以根據不同的資訊及情勢做出比較正確的判斷。

  唐太宗嘗云:「以人為鏡,可以明得失。」儘管我和他是兩個不同世界的人,但是還是可以透過一個月的相處時間來充實「樣本」的質與量,並且透過每次的試驗不斷修正一些管理上的理論模型。


4. 三班黃姓弟兄:標準的A型性格,優柔寡斷、輕微神經質,笑起來很像彌勒佛,親和力十足。有時溫和到有點溫吞,不鞭策一下難以向前推進。一緊張起來就會陷入溺水者緊抓小木棒的慌亂狀態,需要旁人給予支持才能迅速回復至正持狀態。


6. 三班30號:為本連的活寶型人物,與另一位遙相呼應。從言行舉止完全看不出來是中字輩大學的畢業生。


7. 四班班頭:清大工工所畢業(大學好像是淡江)。為人隨和低調但是謹守著一道不可逾越的距離感。我和他的包裝方式是同類型的,只是我過了懇親假就開始露出本性,他卻執行得相當徹底,至今仍維持著清大學生典型的氣質與風範。我們左右鄰兵很努力地拉他同流合污,至今小有成效,估計結訓前可以有顯著的成果。

8. 小孝孝:到懇親假前一天大家才知道他是陽明醫科畢業的,平日相處完全不漏半點鋒芒。滿面落腮鬍,看不出來當玩兵將會是一個披白袍身邊跟著幾個美女護士的醫師。除非他的本性就是謙和內斂,否則要我學他一天24小時維持這種低調的程度,估計不出三天就會得內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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